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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行案件中追加公司股东作为被执行人的情形和路径

中国执行信息公开网显示,截至2023年8月5日,2023年全国法院新收执行案件数量9,604,055件。[1]在如此庞大的数据面前,破除“执行难”既是债权人的热切期望,也是营造良好社会信用体系和营商环境的必然要求,更是依法治国维护司法权威的价值导向。公司作为近代商业史上最伟大的发明之一,能够有效隔离背后股东与债务之间的风险。随着全民创业、万众创新以及各种新兴产业的蓬勃发展,我国公司从资本“实缴制”转向“认缴制”,更进一步激发了市场活力。但与此同时,股东滥用公司独立人格转嫁风险,通过虚设公司、掏空公司、延期出资、抽逃出资、转让股权等方式逃避债务的情况层出不穷。有鉴于此,落实公司背后股东的主体责任,尤其是自然人股东的责任,将成为破解“执行难”问题的有力抓手。本文将讨论在公司无力清偿债务时将现股东、前股东等也拉入被执行人的实践,避免执行陷入僵局。


追加股东为被执行人的基本情形



目前,《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执行中变更、追加当事人若干问题的规定(2020修正)》(下称“《变更、追加规定》”)是追加股东为被执行人主要法律依据。其中规定了如下几种实践中最为常见的追加股东为被执行人的情形。

01 追加未足额出资股东为被执行人


从《变更、追加规定》第十七条的条文来看,只要公司无力偿还债务,未足额出资的股东即承担补充赔偿责任。但“认缴制”下将会产生股东出资期限尚未届满,是否加速到期的问题。最高院在2019年发布的《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中对此予以回应:在注册资本认缴制下,股东依法享有期限利益。但在以下2中情形下,出资期限加速到期:


(1)人民法院穷尽执行措施无财产可供执行,已具备破产原因,但不申请破产的;


(2)在公司债务产生后,公司股东(大)会决议或以其他方式延长股东出资期限的。


就第(1)种情形而言,其结果已与《企业破产法》第二条[2]规定的“公司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或者明显缺乏清偿能力”完全相同,其本质上已具备破产原因,只是尚未申请破产。此时可以比照《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五条[3]的规定,股东未届期限的认缴出资加速到期。北京市二中院(2023)京02民终3713号判决认定:一审法院对建华公司强制执行后,裁定终结本次执行程序,建华公司对新兴伟业公司的债务仍未清偿,属于前述规定的情形。另,建华公司、建华济南分公司、作为建华公司股东的刘景荣在本案中提供的证据均不足以证明建华公司对所负的债务具有实际清偿能力。基于上述分析,建华公司不能清偿到期债务,明显缺乏清偿能力,已具备《企业破产法》规定的破产原因,但没有证据证明建华公司申请破产,在此情况下,刘景荣作为建华公司的股东,不应再享有出资的期限利益,其应当在未缴纳的出资范围内,对建华公司不能清偿的债务承担补充赔偿责任。最终法院支持将本案中未到出资期限的股东追加为被执行人。


第(2)种情形本质上与第(1)种情况相同,在公司不能清偿债务的情形下,如股东未履行已到期的出资义务,而通过股东大会决议或其他方式延长出资期限,致使债权人利益受损,属于恶意延长出资期限,有悖于诚实信用原则。该情形下,法院对申请执行人的追加申请应当予以支持。厦门市中院在(2020)闽02民终2131号判决中认定:侯振军、张站柱系合庆公司的股东,尚未足额履行合庆公司的出资义务,相应的出资期限于2020年12月30日届满。现合庆公司未履行生效裁判文书确定的对金龙公司所负债务,经法院强制执行后仍未能清偿,但合庆公司在债务尚未清偿的情况下作出股东会决议,延长股东张站柱、侯振军的认缴出资期限,损害了债权人金龙公司的合法权益。根据《变更、追加规定》第十七条之规定,金龙公司有权追加张站柱、侯振军为被执行人,要求二人在尚未缴纳出资的范围内依法承担责任。


02 追加抽逃出资的股东为被执行人


根据《变更、追加规定》第十八条,公司财产不足以清偿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债务,抽逃出资的股东应在抽逃出资的范围内承担责任。在执行程序中股东抽逃出资的情形与公司诉讼中的一致,[4]重点也同样在于如何证明股东存在抽逃出资的行为。


对此,本文援引《山东高院执行局执行疑难法律问题审查参考(三)—— 变更、追加当事人专题》问题14:作为被执行人的营利法人,财产不足以清偿债务时,申请执行人申请追加抽逃出资的股东为被执行人,执行法院审查时应如何分配举证责任?


“参考意见:在审查追加抽逃出资股东为被执行人的案件中,应当先由申请执行人提供股东在完成出资义务后将注册资金抽回的初步证据,如公司账户资金转出的金额、时间、资金转入方信息等。被申请追加的股东应举证证明公司注册资金转出具有正当性、合理性,如接受资金一方的身份、与资金转出相关联的合同等。股东不能证明资金转出真实性、正当性的,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5]如在公司完成注册后的较短时间内,公司将注册资本从公司账户全部转入股东账户或第三人账户,且无法合理说明资金转出事由的,可初步认定属于抽逃出资。”


(2018)最高法民终865号判决书中,最高法院查明股东赵良臣缴纳出资仅系为了在完成验资后将该出资归还出借人,其并没有将该出资用于盛德公司经营活动的意思,从而认定股东构成抽逃出资。


03 追加未依法履行出资义务即转让股权的股东为执行人


《变更、追加规定》第十九条规定,公司财产不足以清偿债务时股东未依法履行出资义务即转让股权,该原股东应在未依法出资的范围内承担责任。[6]最高法院在(2017)最高法执监106号执行裁定书中认为:继受股东受让瑕疵股份,不属于未缴纳或未足额缴纳出资的股东,不应追加该公司为被执行人。之后最高法院在再(2020)最高法民申4443号再审裁定书中再次明确“未缴纳或未足额缴纳出资的股东”,系指未按期足额缴纳其所认缴出资额的股东。当事人受让股权时,其出资认缴时间尚未届满的,应依法享有缴纳出资的期限利益,不属于未按期足额缴纳出资的情形。故追加的只有出让股份的原股东,债务形成后的受让股东依然享有出资的期限利益。


此外,如转让行为发生在确定公司债务的法律文书生效前,原股东是否当然不被追加?在(2021)川0107执异212号执行裁定中,法院从转让时间、转让价格、股东的主观状态、交易合理性、公司在转让时的涉诉情况、偿债能力等方面考虑,综合认定股东未实缴出资,并在出资期限届满前将股权转让给他人,股权转让时公司已无偿债能力,实际上已经具备了破产原因,应当认定该股东存在逃废出资的故意,该原股东应当被追加为被执行人。


04 追加一人公司的股东为被执行人


在诉讼阶段,请求一人有限公司的股东承担连带责任的通常依据是《公司法》第六十三条,[7]在股东无法证明公司财产与自己的财产相互独立,即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与诉讼相同,执行中申请追加一人股东为被执行人的重点同样在于证明股东与公司财产混同。《山东高院执行局执行疑难法律问题审查参考(三)——变更、追加当事人专题》问题15给出了举证责任的相关指引:“在审查追加一人有限责任公司股东为被执行人的案件中,被申请追加的股东应举证证明个人财产与公司财产相互独立,如符合《公司法》第六十二条[8]规定的相关年度财务报告等证据。”一人有限责任公司应在每一会计年度终了时编制财务会计报告,并经会计师事务所审计。如股东不能提供符合上述法律规定的相关年度财务报告等初步证据,法院即可作出股东与公司财产混同的初步判断。股东不能证明其个人财产独立于公司财产,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而此时股东负担的责任范围已经不再局限于其原本的认缴范围,而需要对公司所有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不存在重复承担责任的问题。


由此可以看出,提供财产混同的初步证据的举证责任仍然在申请人。[9]在知识产权案件中,初步证据获取相对容易,通常可以通过交易披露收款账户的实名制信息,若收款账户为个人,则可以满足财产混同的初步证据要求。而接下来一人股东证明其财产独立的自证难度则非常高。如北京高院在(2021)京民终255号民事判决书的观点:股东证明财产独立于一人有限责任公司,须达到公司财务会计报告被会计师事务所审计报告全面覆盖的标准。


05 追加未经清算即办理注销登记的股东为被执行人



在实践中,很多侵权人认为只要注销公司就可以逃避责任,随即不经清算而进行简易注销程序。实际上,只要公司未经清算,即使注销,股东仍需要对公司所有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在判断公司是否经过依法清算时,不仅要看公司清算的程序、形式是否完备,也要从实质上判断清算过程中是否存在侵害公司债权人利益的情形。审查要点主要包括:一是公司是否成立符合法律规定的清算组;二是是否有效通知作为债权人的申请执行人;三是清算报告中是否列入债权人的债权;四是如果债权人在公司清算程序中已申报债权但公司未破产时,清算组是否作出相应的债务清偿处理,债权人对清算组的债务清偿处理方案是否认同等。江苏高院在(2020)苏民申1742号再审裁定中认为:公司进行清算时,股东明知公司尚有未清债务,未依法将清算事宜书面通知债权人,未将该已知债务纳入清算范围,却在清算报告中称已通知所有债权人,对债权债务已清理完毕。显然,该份清算报告为虚假的清算报告,对债务人不产生清算的法律效力。



追加股东为被执行人的程序



通常情况下只有经法院生效判决确认的债务人才能成为执行案件中的被执行人,执行程序中追加新的主体为被执行人是对既判力的扩张,其情形、条件和程序都需要严格遵循法定原则。即使符合上述追加股东的情形,股东与公司在执行时机上也应有先后的顺位,股东承担的仍是补充责任。


首先,申请追加股东必须以公司财产不足以清偿债务为前提。一般而言需要满足“穷尽财产调查措施”和“经强制执行仍不能清偿债务”。因此,在首次申请执行时一般不能够把股东直接列为被执行人。但这并不表示申请追加股东为被执行人需要以终本裁定为前提。在(2021)云民终56号案件中,云南省高院认为:章建清系依据《变更、追加规定》第十七条申请追加三亚大兴公司为该执行案件的被执行人。因该条规定并不以人民法院就执行案件做出终结本次执行程序的裁定书,作为认定被执行人的企业法人财产不足以清偿生效法律文书确定债务的前提,且在一审法院就章建清上述追加申请进行审查时,大兴烨扬公司并未清偿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债务,三亚大兴公司及大兴烨扬公司亦未举证证实大兴烨扬公司有足以清偿债务的财产,故一审法院依据在案证据裁定追加三亚大兴公司为该执行案件的被执行人,审理程序并无不当。


其次,申请追加被执行人还应遵循公开听证原则,如果涉及到实体审理内容,执行法院应当组成合议庭审查并公开听证。案件事实清楚、权利义务关系明确、争议不大的,可以书面审查。对于裁定不服的当事人,应当在十五日内向执行法院提起执行异议之诉。[10]需要指出的是,执行异议之诉期间,法院通常情况下不会对被申请人的财产进行处分,除非申请人提供相应担保。[11]



追加股东为被执行人的材料



对于执行程序中追加股东为被执行人的所需材料,近期陕西高院出台的《关于变更、追加当事人执行异议案件审查指引》相关内容可兹参考:


“第8条【追加当事人异议案件的受理】执行法院受理申请执行人依据《变更、追加当事人规定》第十四条第二款、第十七条至第二十一条规定申请追加被执行人公司股东、有限合伙人为被执行人的,执行部门作出的被执行人无财产可供执行的终本裁定或者财产调查结果可以作为证明被执行人的财产不足以清偿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债务的证据。”如前所述,这也是申请追加股东为被执行人的前提证据。


“第9条【申请追加未缴纳或未足额缴纳出资的股东、有限合伙人的证明材料】作为被执行人的营利法人、有限合伙企业及公司的财产不足以清偿债务的,申请执行人申请追加该营利法人、有限合伙企业及公司未缴纳或未足额缴纳出资的股东、有限合伙人、原股东等为被执行人的,应当提供被执行人的企业公示信息,包括公司章程、股东出资情况等,以及股东是否履行出资义务的银行凭证或验资机构出具的验资报告等初步证明该股东、有限合伙人等未按期足额缴纳出资的证据。”

“第10条【申请追加抽逃出资的股东的证明材料】作为被执行人的营利法人,财产不足以清偿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债务,申请执行人主张该营利法人的股东存在抽逃出资的情形,应当提供该股东在完成出资义务后将注册资本抽回的初步证据,符合下列情形之一的可予以认定:(一)制作虚假财务会计报表虚增利润进行分配;(二)通过虚构债权债务关系将其出资转出;(三)利用关联交易将出资转出;(四)其他未经法定程序将出资抽回的行为。”


小结


诚然,破解“执行难”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本文只期望在面对某次执行僵局时能够给读者提供一些法律上可行的破局方法,让股东负起该负的责任,让公司发挥正当的价值。


【参考文献】

[1]http://zxgk.court.gov.cn/

[2]《企业破产法》第二条 企业法人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并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或者明显缺乏清偿能力的,依照本法规定清理债务。

[3]《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五条 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债务人的出资人尚未完全履行出资义务的,管理人应当要求该出资人缴纳所认缴的出资,而不受出资期限的限制。

[4]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2020修正)第十二条 司成立后,公司、股东或者公司债权人以相关股东的行为符合下列情形之一且损害公司权益为由,请求认定该股东抽逃出资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

(一)制作虚假财务会计报表虚增利润进行分配;

(二)通过虚构债权债务关系将其出资转出;

(三)利用关联交易将出资转出;

(四)其他未经法定程序将出资抽回的行为。

[5]https://mp.weixin.qq.com/s?__biz=MzA5MDAxMjk5Ng==&mid=2652244256&idx=1&sn=8bab2ecfc3d0d7693fe4a44ec5abd515&chksm=8bf0850bbc870c1ddef6b0ae2060a1e7c0d17c77be191a376570b57036fc4a3af9e5c5c92779&scene=21#wechat_redirect 

[6]《变更、追加规定》第十九条 作为被执行人的公司,财产不足以清偿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债务,其股东未依法履行出资义务即转让股权,申请执行人申请变更、追加该原股东或依公司法规定对该出资承担连带责任的发起人为被执行人,在未依法出资的范围内承担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

[7]《公司法》第六十三条 一人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不能证明公司财产独立于股东自己的财产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

[8]《公司法》第六十二条 一人有限责任公司应当在每一会计年度终了时编制财务会计报告,并经会计师事务所审计。

[9](2021)沪02执异124号拉米达(厦门)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与辉莱(上海)广告有限公司仲裁纠纷其他执行裁定书

[10]《变更、追加规定》第三十二条 被申请人或申请人对执行法院依据本规定第十四条第二款、第十七条至第二十一条规定作出的变更、追加裁定或驳回申请裁定不服的,可以自裁定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执行法院提起执行异议之诉。

[11]《变更、追加规定》第三十三条 被申请人提起的执行异议之诉,人民法院经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理由成立的,判决不得变更、追加被申请人为被执行人或者判决变更责任范围;

(二)理由不成立的,判决驳回诉讼请求。

诉讼期间,人民法院不得对被申请人争议范围内的财产进行处分。申请人请求人民法院继续执行并提供相应担保的,人民法院可以准许。


作者介绍

Author

齐振凯 Kevin Qi

■ 敦和(上海)律师事务所 

■ 执业律师

齐振凯律师毕业于华东政法大学和美国明尼苏达大学,同时具有中国和美国纽约州律师执业资格。执业领域主要包括商标和不正当竞争的维权和诉讼,同时在中外商业秘密方面也有较深的研究。曾为众多跨国500 强公司提供知识产权侵权救济(行政救济、司法救济)等法律服务,主要客户,行业领域涵盖家居、电子科技、金融服务、奢侈品等。协调能力强,能顺畅地与执法机关和司法机关进行沟通,切实将客户需求和维权方案进行落地。


张茉妍 Molly Zhang 

■ 敦和(上海)律师事务所 

实习律师

毕业于上海政法学院,法学硕士学位。专注于知识产权法律服务领域,擅长使用多种电子证据保全工具、线上线下的线索挖掘等,在办理商标侵权等相关案件方面具有一定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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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核|肖宴明   校对|黄鸿宇   编辑| Yuk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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